“放你娘的狗屁!太师爷认得你是哪根葱?是那位爷!前些日子花荣将军、秦统制他们口口声声念叨的亲爹——郓城县的宋押司!‘及时雨’宋公明!”
黄耗子一边说,一边伸出两根黑黄枯瘦的手指,神神秘秘地在自个儿两边脸颊上比划了一下:“听说在郓城县犯了命案,被官府刺了两颊金印,套了三十斤的重枷,正由两个防送公人押解着往江州牢城营去呢!刘唐头领和阮家三位爷带着几十条快划子,早在三十里外的官道水洼子里布了天罗地网,今儿早晨连人带车,生生给‘请’上山来了!”
油皮儿蹲在一旁,用手指抠着耳根处那块黑紫色的烂冻疤,嗤笑道:“耗子哥,你这话我听着怎麽这麽拧巴?既然是名震天下的大英雄,怎麽还爲了个女人想不开?还戴着囚枷让人拿铁链子拴着走?既然犯了案,怎地不早早反上梁山坐大交椅,反倒像条落水狗一样由着解差往前赶?”
“你懂个鸟的圣贤心思!”黄耗子啐了一口唾沫,“这叫……这叫‘龙游浅滩遭虾戏’!读书人的体面,你这没耳朵的杂碎几辈子也参不透!”
娄小乙站在台阶上,冷眼看着这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同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弄。
他伸手入怀,隔着粗布夹袄,按了按後腰处那块硬邦邦的旧木牌。
木牌凹槽里,那颗从死人嘴里生生撬下来的槽牙,被体温焐得有些发热。
读书人的体面?
早在前些日子後山大库盘点军械时,娄小乙便从几个清风山带来的老喽罗与青州降卒嘴里,七拼八凑地掏出了宋江在青州的真正勾当——那些大头领们口中传颂的“义气神机”,在底下小卒的醉话里,全是血淋淋的焦屍与冤魂。
在烂泥里翻滚过的人最清楚,天底下最不要脸的,往往就是那些满嘴仁义道德、把规矩体面当戏袍穿的大人物。一个人把青州的几千条人命烧成了白骨,把堂堂朝廷的统制官逼成了占山爲王的草寇,临了临了,自己却缩着脖子戴上一具木枷,规规矩矩地去官府大牢里当孝子贤孙。
这哪里是落难?这分明是一场演给满天下人看的沐猴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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