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赢了……全山都在喊大胜……可我这心里,怎麽比打输了还要冷得慌呢……”

        黄耗子缩在石壁底下的乾草堆里,两只手死死捂着怀里那些用命换来的碎银子,听着前山隐隐传来的大笑声,嘴角挂着一抹极尽嘲弄的冷笑:

        “大脖子,你冷是因爲你是个泥腿子!大头领们打赢了,名声传遍天下,将来招安了人人有大官做;咱们打赢了,除了落下一身烂疮、多洗几万片带血的铁皮,还能捞着个甚麽?死在泥塘里的弟兄,连块立名字的烂木牌都没有,过上几天,连骨头都教後山的野狗给啃光了!”

        娄小乙独自一人坐在大库最深处的石案前记账。

        孙铁锤转过头,浑浊的老眼看向娄小乙,眼神里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後的死寂与悲凉:

        “小乙,老汉歇了这几个月,原以爲这山上的血腥气能淡些。如今回来一瞧,这炉膛烧得比从前旺了十倍,填进去的人命也多了十倍。王伦那时候杀几个人,晁天王时候杀几百人,到了如今这位公明哥哥手里……动辄就是几千几万地往这泥坑里填啊。”

        孙铁锤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摇了摇头:

        “他们管这叫天数,叫大聚义,叫替天行道。可在老汉眼里,这不过是一座越修越大的吃人炉子。铁打得再硬,人命终究是肉长的,迟早有把整座山头的人全烧成灰的那一天。”

        娄小乙停下了手里的账笔。

        石案上的油灯光芒微弱如豆,将孙铁锤乾瘦佝偻的身影投在湿冷的岩壁上,像是一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枯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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