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恒翻身。坐起。直视阿慧。阿慧抿嘴。不躲。直视倪恒。也不知两人能不能在今天一顿睡上好觉。生活看起来没有起伏。但阿慧还是感受到了。那种悬空在缝隙间的尖刺之物。摸起来。是软的。手离开。是硬的。没有看到四周有人。似只有她受到触发。这是什么意思?独一无二。仅属于她。
不适感是此时粘滞的风。阿慧撩开嘴边的一缕发。瞥一眼站在身旁的倪恒。看出来了。这就是他。尽管可以无阻碍地使用观赏的权利却还是习惯保留两分心思去参与其他人事物。位于山顶。俯瞰城景。一栋栋房屋像是电子线路板。
十八岁在东莞的电子厂打工。阿慧有个隔三差五就蒙着枕头哭泣的舍友。有人安慰。有人厌烦。有人无视。有人嘲笑。她们都是差不多岁数和差不多境遇的女孩儿。阿慧记不起来自己在当时采取了哪种措施。可能会为了合群而不得已做了相应的选择。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在身体打了好几个洞。每人必备破洞牛仔裤男女都管这叫非主流。对面床铺的女孩儿被工厂开除。她在屋里边收拾边骂人。主管在门外边抽烟边等人。没有值班的阿慧和另一个女孩在场。看着。不作声。整栋宿舍楼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收拾得很快。是把平日就随手丢进不锈钢制衣柜里的衣服都给塞进行李箱。最后,她累了。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链子拉不上。一截肉色丝袜从缝里露出来。不算安静。还剩下她刚才因为过大的动作而逐渐平缓的喘气。阿慧摸上左手边那根支撑上铺的铁杆子。冰冷。摸久了,还刺骨。闻到每啖喘气里都包裹着烧糊的金属味。去你妈的!这是她给两位舍友的离别赠言。
是的。
去你妈的!
为什么要这样?这样是怎样?就是为什么要故意留出一些时间。不是说故意留出一些时间的这个事实,而是说故意留出一些时间的这个行为。就像平时那样干脆。亮出原本的人生态度。所以说——为什么要拖延?这话说得不太对。一般情况下,阿慧先说出:回去吧。一般吗?是每次吧。看到熟悉的回程路线,阿慧会感到一种像是劫后余生并且会让她几乎落泪的幸福。但是这次,阿慧的话失效了。这就是他们在这里的原因。
回到车上。阿慧在等。等什么?等倪恒扭动车钥匙。最后一步了。为什么要等?饭也吃了。天也聊了。风景也看了。什么该做的,都做了。什么不该做,也都没做。不要再等了。阿慧朝它伸手。她怀疑,在她有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她有这个念头并且想好了对策。
倪恒压上来。亲吻。粗鲁的。使阿慧抗拒。推搡。不得不。被倪恒无视。甩出一巴掌。就那么顺手。谈不上响亮。但足以回荡。阿慧用力眨眼,想要看清眼前的男人。没什么表情。不恨。不恼。似早有预备。却又无防御。僵持。阿慧揪住倪恒的衣襟。倪恒攥住阿慧的胳膊。都不放手。誓不放手。
阿慧看向别处。嗤笑一声。阿慧摆正视线。惊惑的脸。这是什么意思?不觉得离谱吗?她尝试在他的脸上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找吧。就找吧。可能吗?呵。心知肚明。也就一点松动。不是因为辛苦。不是因为同意。是两者之间。需要两者进行调和。如果只是选择其中一项,那么他们就成了什么?最好永不落地。空间小。足够了。就荡一会儿吧。反正风景优美。
去往倪恒的住所,快要成为阿慧识别的第二条路线。飞驰的街景。车窗的倒影。女人的隐忍。男人的轻哼。进入家门。不再急切。对视。对峙。两人都是冷硬的石头。互咬。却不愿意把手放在对方身上。在晃。唯一的支撑点是彼此。在哪里?那两片摩擦的接触面。无机物能有什么感觉?或轻或重。又能有什么感觉?她不疼。他也不疼。但是,大家都知道两块石头可以摩擦生火。从无到有。多么美妙!无是什么?有又是什么?不清楚。有谁能清楚?两位当事人吗?
阿慧笑起来。自顾自地。倪恒就看着。不问原因。餐桌不再是用来吃饭的了。阿慧相信,它一旦有了别的用途,倪恒就会加倍使用。一点都不愉快。非但不愉快,还很绝望。是那种结束之后就要完全丧失生活的绝望。可就是极致的绝望却又能达到另类的愉快。说胡话了吧。刚才还说不愉快。不对。那此刻的感受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假的?不对。正在制造。那就是真的。不对。前面才说了。现在是想这么多的时候吗?和那个谁一样。都是做着某件事情却想着其他的事情。
两人还挺像。晚上就走。立刻走。但还是要把衣服穿好。一个人走。千万不能回头。都知道的。他就喜欢用那种眼神看人!他还看过谁?不会是第一个女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女人。数不清的。数它做什么?穿上衣服就走。对。还要穿鞋。不回头。立即走。门还是要关的。基本礼貌。无关乎其他。两人躺在地板上。
“阿慧。”
“嗯?”
“晚上吃什么?”
“意大利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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