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里第二场大冻,八百里水泊子的边缘结了一层薄脆如琉璃的白冰。

        後山大库暗洞前的大铁盆里,焦炭烧得噼啪作响,冒出丝丝缕缕带着酸气的蓝火苗。穿堂风一吹,火星子便打着旋儿飞上洞顶,落在那一排排挂得密密匝匝的生牛皮甲胄上,发出极细微的焦糊味。

        娄小乙穿着一领打着重叠补丁的羊皮袄子,手里握着一把生了铜绿的铁刮刀,正一点一点清理着案头那本《新入头领家眷器用底册》。

        “半只耳”油皮儿拄着铁柺,半拉烂耳朵冻得紫黑发亮。他一瘸一拐地挪到石案旁,将手里两块刚从铁匠棚炉膛里掏出来的熟铁炭递给马大脖子,嘴里嘿嘿冷笑着:

        “小乙哥,金沙滩迎宾码头上,这会儿正吹打得震天响呢。听说晁天王和宋押司亲自下关迎接,二十四面杏黄大旗排成了两条长龙……你猜猜,今儿个抬上山来坐交椅的,是哪路通天的大英雄?”

        马大脖子正用粗麻布裹着发烫的熟铁炭捂手,他脖子上那个大肉瘤在寒风里缩得紧紧的,瓮声瓮气地搭腔:“莫非又是哪个州府被打破了城,逃出来的兵马统制、兵马提辖?”

        “统制个鸟!提辖个屁!”

        黄耗子怀里揣着两个刚从前山伙房偷来的热杂粮窝头,像只偷着了油的老鼠一样一溜烟钻进洞来,两只手在嘴边哈着热气,笑得满脸横肉都在乱颤:

        “是郓城县的雷横!咱们那位威风八面、前两个月还在後山客房里拍着胸脯说‘打死也不脱官皮’的雷都头啊!哈哈哈哈!”

        黄耗子乐得一屁股坐在乾草堆上,掰了半个窝头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老子方才去前山送公文,看得真真切切!雷都头身上那身神气的皁色公服早让人剥了个精光,穿着一领破旧的蓝布夹袄,头发蓬乱得像个鸡窝,身後用一辆破独轮车推着他那个哭哭啼啼的老娘,连滚带爬地跪在金沙滩上给宋押司磕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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