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锤坐在在炉膛斜对面的阴凉石墩上慢悠悠地说着,前几个月山寨又是打大名府、又是打曾头市,连轴转着赶制军械和大醮用的铜铁法器,孙铁锤这把老骨头终於撑不住,咳血昏死在炉台旁。好在他伺候了三代寨主,後山算账造名册全少不了他掌眼,宋江和吴用爲了笼络後山匠人人心,这才破天荒特批了他几个月休养假,在後山草棚里将养了大半年。
如今听说朝廷八万大军压境,军令如山倒,老铁匠咳着浓痰,硬是拄着柺杖又被抓回了这滚烫的地炉前掌眼。
他抽了一口呛人的旱菸,吐出一团灰白的青烟,斜眼瞧着马大脖子,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铁在磨擦:
“急甚麽?慌甚麽?朝廷来了八万人,难道你多抡两锤子,那八万人就能教你砸死?老汉在这水泊子里打了三十年的铁,从王伦那时候看着官军来剿,看到晁天王,再看到如今这位宋公明哥哥……官军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换了三任寨主,死了一茬又一茬的後生,唯独这地炉里的火就没熄过!大脖子,手稳着点,省点力气给自己留条活路罢!”
马大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两只牛眼通红,粗声粗气地哼道:
“孙叔,这回不一样!童贯带的是东京城里的御前禁军,两万重骑兵!稍慢了半锤,监工小校的皮鞭子就抽下来,真教官军踏平了水泊,咱们全得当肉馅剁了!”
黄耗子在旁边拼命拉着风箱,吸溜着被烟燻出来的浓鼻涕,接茬冷笑:“可不是嘛!孙叔您是老神仙,能告假养病,咱们这些泥腿子若是落在官兵手里,脑袋全得教人割了去东京御街报功!”
孙铁锤冷哼一声,磕了磕菸袋锅子,眼皮都没抬:
“报功?官军要报功,咱们宋押司也要拿人头做买卖。大夥儿都急着拿命换前程,唯独咱们这些打铁推车的,生来就是这炉膛底下的引火柴。娄小乙,把那副透甲锥拿过来教老汉瞧瞧淬火!”
娄小乙站在大库石案後,走上前去,将打好的透甲锥递到孙铁锤手里。
一老一少目光交汇,孙铁锤枯瘦如鹰爪般的大手摸过冰凉的锥尖,轻轻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只是把身子缩进了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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