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前一夜,药婆把他的左臂翻来覆去看了最後一遍,拇指压在烙口边上,压得他倒抽一口气。「骨头边的肉,长住了。」她说,「记牢:十日——不动手,不落水。路上真出了事,叫後生上,你站着看。站着看,比躺着回来强。」
天未亮,队伍就出了老洞。补好的油布短褂穿在他身上,左肩那道密密的针脚,是凤丫的手。师爷背帐箱,老探子领路,四个後生扮脚夫,驮子一半山货,一半是礼:米酒、灵芝、罗汉果。刀,裹进驮子里,不上腰。老寨主在旱路拐弯处站着,只丢下一句:「谈不回,就回家。山在,人在。」
第二日近午,渡口的巡哨把驮队拦了个正着。十来个人,挨篓翻,翻得山货撒了一地。轮到他,头目不翻货,先捏人——一把攥住他的左臂,正攥在伤处,往骨头里使劲,像试一根柴的乾湿。汗一下子从他背上冒出来,顺着脊沟往下淌。他脸上堆出跑山货人的那种笑,腰弯着:「军爷,这臂,上个月采药摔的——您再使劲,它就真废了。废了,下趟的药材,谁给军爷们背?」头目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手松了,顺手抄走两包罗汉果。他直起腰,左手垂在身侧,指头抖得停不住——不是怕,是疼,是忍。那碗酒他端得稳,这把刀,今日端不得。
三都寨第二日傍晚就到。当家亲自在寨口接——五十多岁,背驼,眼利,说话像砍柴,一句是一句。他不引人进堂,先引去偏屋:「人,你先看。」
阿水躺在门板上。腿上的竹片正拆开换药,屋里一股血腥混着草药的气味——小腿折过的地方肿得发亮,接是接上了,摸上去有一处微微错着茬,往後这条腿,怕是要短一截。卡上放人的条件,当家在门边低声说了:赎银、打点、船户作保,缺一样,人还在卡上耗着。「张某人的令,是封江。」当家呸了一声,「令是令,银子是银子。令到了卡上,就长出价钱来了。」
阿水抓住韦银豹的袖子,眼睛红着:「我没招。洞的路、水的路,一个字没招。」韦银豹把他的手按回被子上:「你这条腿,就是招了,也没人怪你。何况你没招。——养着。外账的第一页,师爷记了你的名。两家的人,往後都知道你是替谁折的。」
堂屋的席,天黑透了才开。烧酒烫得喉咙发辣,话也就一句比一句直。
先算赎银这笔。当家说,他先垫了。韦银豹说,人是替两家的货折的,银子两家各半,记外账,秋後山货里抵。当家把酒一口闷了:「成。」师爷在灯下记,记完,两家在页边按手印。师爷把话说得明白:「这不是盟誓,是记账。账在,话就在。」
分账磨得最久。当家的人头分法,韦银豹摇头摇到底:「人头好算,人心难算。死的人,先得有份——他那一份不到家,他家的人,凭什麽还跟着我们卖命?」夜深了,当家先松的口:提一成出来,专抚死者伤者,谁也不许动;剩下的,按出力,出力凭两家的外账,半年一对。韦银豹举碗——左臂不敢抬,右手把碗送过去,两只碗撞出一声脆响。「这一成,」当家说,「是你拿话逼出来的,也是我自己愿意的。记上。」
号令,撞了墙。当家把酒盏往桌上一墩:「三都的人,只认我的鼓。你的鼓再响,他们听不懂,也不肯听。」韦银豹说:「我的峒,也一样。」两个人对看了一阵,都笑了——这条谈不拢,明摆着。末了落个活扣:在谁的地头动手,听谁的号;真要两家合兵走远路,两个当家碰头再定,定不下,不走。当家说:「活扣好过死结。死结,是留着日後翻脸用的。」
第二趟粮道,就在这席上拍了板:不等回山再议。船户开的价,全认——脚钱加倍,泊点换芦苇荡,卡上明抽一成。当家说,明抽摆上台面,反倒比暗地里扣人强,人命比一成银子贵。盐,先行装舱。雨信三日内到,船定在韦银豹回山後第二夜启程。当家当场拨八驮粮随行回山应急,记外账,秋後山货抵。阳朔那根钉子,两个人也碰了碰:探子的底,韦银豹没藏——城矮、兵老、夜泊更次,都记在师爷的册子里。当家听完,只说一句:「钉子要拔,等手不疼了、粮不断了,一起拔。」韦银豹应了:秋凉水落,再合计。
——那一夜,寨里的凤丫也没睡安稳。山外的雨云压过来,她站在廊下听了一阵雨,把织完的那幅回纹锦从机上取下来,抖平,叠好,压进箱底。回纹一圈套一圈,织到中心,收成小小一团——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收在最里头。酒坛擦过了,封泥完好。她望着山那边的黑影,只跟身边的老阿婆说了一句:「雨下大了。他那条臂,沾不得水。」
回程走了三日,比去时多出一日——驮子压了八驮粮,又赶上连日的雨。临近老洞,一条山溪暴涨,浊浪裹着断枝,水声震耳。後生要背,他起初不肯,站在岸边,左手下意识抬了一下——药婆的话、凤丫的针脚,一齐把那只手按了回去。後生蹲下身把他背起来,过到中流,脚下一滑,两个人晃了晃,他右手死死扣住後生的肩,左臂高高举着,举得伤口发胀,到底没沾一滴水。上岸他坐在石头上喘气,笑自己:「打冯琚那日,在江里滚过来的人,今日怕一条溪。」老探子说:「怕得对。命,是拿来留着使的。」
回山已是第六日。师爷在油灯下结账,先结总账,再翻外账,报得清清楚楚:
「二日半起。这六日,洞里人吃,伤号多分,壮丁半口未松——去二日半。」笔尖点到新进那行,「三都先拨的粮八驮,随行回山,三份分过,队伍这一份,折二日。今夜,余粮——二日。盐,旧底六日,省着使,去二日,剩四日。第二趟船上的盐定了先行,未到,不入账。」
阿岩拄着刀,把六日的哨情报了:洞口无事。放筏後生的铺位,还留着,没人动。
韦银豹摸了摸怀里那页条陈——挨着两条锦,纸边已经软了。三条议程:分账,记进了账;赎人,人回来了;号令,还剩半条,留着下回的酒慢慢磨。洞外雨声正密。他望向山外,慢慢说了一句:「船,要下水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领看中文;http://www.weibo008.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