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市的雨从来不是从天空落下来的,而是从这座城市生锈的骨头里渗出来的。
从信义区那几栋冷白色玻璃帷幕大楼的顶端往下看,整座岑市像一块被海水浸泡到发胀的巨大海绵,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细密的雨丝斜斜地切开街道,落在柏油路上晕成一片片油亮的光斑。机车的煞车声被雨水泡得发闷,超商门口的咖啡香混着海风的咸腥,从每一条骑楼的缝隙里钻进来,潮湿得让人的皮肤永远带着一层擦不乾的薄汗。中山区与仁爱路的百货公司在这样的天气里反而更亮,暖黄的灯光从落地玻璃里满溢出来,像某种刻意维持的体温,与外头的阴冷形成残酷的对比。
远东百货的周年庆正进入最高峰,十二楼的贵妇下午茶沙龙被刻意布置得像一座温室。米白色的桌巾,骨瓷杯盘,中央一束刚从温室剪下的白玫瑰,空气里是伯爵茶的佛手柑香与刚出炉司康的奶油气息。冷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玻璃窗外那股黏腻的湿气,水珠沿着窗面缓缓滑落,将楼下车阵的灯光拉成一条条扭曲的金线。
沈雨桐坐在靠窗的位置,膝头并拢,米白色的丝质洋装领口系得端正,裙摆垂在小腿中段,露出一截冷白细腻的小腿。她化了淡妆,豆沙色的唇,微卷的深栗色长发披在肩胛骨上,看起来依旧是那个得体安静的顾太太。只是她的坐姿比平常更僵硬一些,双腿在桌下紧紧交叠,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骨瓷杯的杯缘,热茶的蒸气模糊了她的眼镜,也模糊了她眼底那抹还没散去的雾气。昨夜在浴室镜前那场潮吹之後,她的身体像被重新打开了某个开关,整夜都处在一种不上不下的酥麻里,睡裙底下的那处总是隐隐发烫,连走路时大腿内侧轻轻摩擦,都会带起一阵让她羞耻的颤栗。
对面的赵妍希却完全是另一种温度。
她一头俏丽的亚麻色短鲍伯头,发尾俐落地外翘,妆容精致明艳,唇是饱满的缎面红,身上一套香奈儿式的粗花呢套装,细高跟鞋尖尖地抵着地毯。她是那种走进任何场合都能立刻把空气搅动起来的女人,手腕上Cartier的手环随着动作轻轻碰撞,举手投足都带着外商投资银行副理特有的干练与松弛。已婚,却从不把婚姻当成枷锁,开放式关系对她而言像保养品一样理所当然。
「你今天气色不太对喔,雨桐。」赵妍希放下手中的茶杯,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笑意却像探针一样直直刺过来,「眼下都青了,昨晚没睡好?还是我们顾大医师又让你独守空床了?」
沈雨桐被她这样直白地一问,脸颊瞬间热了起来,手中的汤匙轻轻碰到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没有啦,只是有点闷,这几天雨一直下,头有点昏。」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隔壁桌听见,「淮声很忙,医院最近有研讨会,他……我们都早早就睡了。」
赵妍希挑眉,红唇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却更直接,「早早就睡了,是指盖着棉被纯聊天那种睡吗?」她看着沈雨桐瞬间僵住的表情,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见过太多体面假面的通透,「拜托,你那张脸藏不住事的。你老公那种外科圣手,开刀可以开七小时,精准到血管分毫不差,但回到床上,大概也像在执行标准作业流程吧?礼貌、正确、五分钟结束,还会提醒你要放轻松,不要夹太紧?」
沈雨桐的呼吸一窒,指尖掐进了掌心。赵妍希的话像一把钝刀,不见血却准确地剖开了她这三年来最不敢触碰的角落。那种被礼貌造访却从未被填满的空虚,那种做完之後比做之前更焦躁的悬空感,还有昨夜在冰冷镜面前的那场崩溃,都被她用一种近乎戏谑的轻松语气说中了。
「妍希,你不要这样说……」沈雨桐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眼眶有点发热,「我只是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我变得很奇怪,身体一直很躁,可是又说不上来。明明什麽都有,房子、婚姻,大家都说我很幸运,可是我晚上躺在那张白色的床上,却觉得自己像一块没有感觉的肉。」
赵妍希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柔和却更锐利。她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覆上沈雨桐冰凉的手背,指甲是精致的裸粉色,温暖而乾燥。
「这不是奇怪,亲爱的,这是饿。」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放得更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性慾跟皮肤一样,是需要保养的。你把自己关在那个无菌的白盒子里三年,每天擦拭得一尘不染,却从来没有让人真正摸过、弄过,你的身体当然会抗议。你以为你渴望的是爱吗?不,你渴望的是被弄脏,被彻底地占有,被人用最不讲理的方式证明你是活的、是骚的、是会出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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